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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洋淀:你是我最沧桑的浪漫
2018-02-26 07:55:34  来源: 新华每日电讯10版 【字号 留言】【打印】【关闭

▲游客在雄安新区安新县白洋淀景区乘船游览(4月29日摄)。

新华社记者朱旭东摄

  白洋淀素有北地西湖之称,多年来,和西湖相比,虽也有美景与传说,但更多的是沉重和无奈雄安蓝图一出,这片饱经沧桑的浪漫水域,有望成为长久的诗和远方  

  王文化

  白洋淀是雄安新区最有浪漫气息的地方,因为水。白洋淀又是雄安新区中经历最多无奈和沧桑的地方,也因为水。

  看惯了干枯河道和越打越深的机井,在华北平原上,一片烟波浩渺的水域当然让人心旷神怡。不过这水域早已不能靠自身水源正常补水,还时时面临污染侵袭。白洋淀,诗意存在的背后,经历了太多的无可奈何和得过且过。 

  “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?不知道。每年出多少苇子?不知道。只晓得,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,全淀的芦苇收割,垛起垛来,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,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。”

  知道白洋淀是从孙犁的《荷花淀》开始的,芦苇承载着白洋淀的浪漫。但1987年初次到白洋淀时,看到的却是干裂淀底上一丛丛枯干的芦苇,听到的是村庄为争抢苇源打斗的事儿。当时,白洋淀已彻底干涸5年,走船的河道成了行车的土路,坑洼不平、尘土飞扬。有水时村子以水为界,芦苇到处是,谁割多少无所谓。没水,苇子少了又没有明确村界,浪漫的芦苇就成了被抢夺的生存资源。

  那是白洋淀千余年来最彻底的一次干涸,当时,人们还在淀中心发现了汉代遗址和汉墓,说明汉代时淀中心不是汪洋。白洋淀的沧桑,很大程度上是人为造成的,要改变自然环境,人们总有各自理由。

  汉末,为统一北方,曹操开凿水路运输军粮,白洋淀一带有了片片水域,北魏《水经注》中记载:“其泽野有九十九淀,枝流条分,往往经通。”宋初,为阻挡辽兵,从赵匡义开始,修堰积水建“塘泺防线”,在雄安形成水乡泽国,苏辙曾来雄县,感叹:“燕南赵北古战场,何年千里作方塘。”

  上世纪中叶,白洋淀水流顺畅,行船可到天津,但洪涝较多,民国时便“十年九涝”。之后为根治海河,上游兴建水库,下游强排减蓄,防涝的同时影响了白洋淀水量,这一时期,人们为解决吃饭问题,还提出向淀底要粮,毁苇造田。

  白洋淀属于平原半封闭式浅水型湖泊,水大了涝,水少了干。水位低于6.5米属干淀,资料显示1517年到1948年发生过四、五次干淀。但上世纪60年代后干淀频发,特别是1983年到1987年,彻底干涸。

  干涸后的白洋淀,芦苇枯萎、鱼虾灭绝,随处可见被抛弃的渔船,听任残破干朽。当时,作家乔迈在《中国:水危机》中感叹,我们的白洋淀,昔日水域辽阔、芦苇丛生、水鸟群集,如今只留在孙犁优美的小说里边了。

  好在到了1988年8月,连续几天的大雨浇醒白洋淀。雨水和上游来水同时注淀,白洋淀重生,芦苇又成风景。

  “一望湖天接渺茫,蒹葭杨柳郁苍苍”。也称蒹葭的芦苇在白洋淀生长已久,彻底干淀时人们还在淀底出土过栩栩如生的芦苇化石,但当时的芦苇正在旱地大量枯死。1988年至今,芦苇一直摇曳在水天相间的白洋淀中,这来之不易。

  报载,今年4月5日开始,上游的王快水库和西大洋水库提闸放水,当地水利部门称,这将有效改善白洋淀生态环境,并可为雄安新区建设提供水资源支撑和保障。从1996年到2016年,白洋淀已先后实施23次应急调水。

  在铺天盖地的雄安新闻中,这一条并不引人注意。20年23次,已成寻常,但这例行的调水关系着白洋淀的存亡。

  从上世纪60年代末起,白洋淀就需要人们用心呵护了。1972年,周恩来总理专门召开座谈会研究白洋淀问题,“营救”行动,那时就开始了。

  调水,上次彻底干淀前也尝试过,从1981年到1984年,从王快水库和西大洋等进行了四次调水,但终究没能避免白洋淀后来的彻底干涸。

  1988年以后,白洋淀的危亡与“解救”也发生了不止一次。2003年8月起淀区水位降到6.5米以下,到12月更降到5.1米以下,如不补水,将再次彻底干涸。国家紧急组织了首次白洋淀跨水系调水,从属于南运河水系的岳城水库,经子牙河水系向白洋淀调水。流经415公里的来水使“华北明珠”逐渐恢复光泽。 

  2006年白洋淀再次处于干淀水位,这次“救兵”已跨流域了,是从山东聊城引来的黄河水。半年之后,水位又降到了6.5米以下,“救兵”还是来自黄河。

  很久很久以前,造就白洋淀自然面目的就是黄河,古黄河经河北入海,古白洋淀处于入海口冲积低洼地带。公元前602年黄河改道南去后,一些支脉河流沿故道入海,形成了白洋淀“九河下梢”的基本格局。

  两千多年以后,黄河水几次回来“拯救”白洋淀。因为那9条河流大都已长期或季节断流了,仍能常年流入白洋淀的府河,带来的却是另一个沉重的话题。

  “最好/在一个荒芜的地方安顿/我的生活。/那时/我将欢迎所有的庄稼来到/我的田野。”这是芒克1974年在白洋淀写的诗。现在看来,像个预言。雄安新区的“荒芜”成了优势,正欢迎着“所有的庄稼”。

  白洋淀是个滋养艺术的地方,在中国20世纪文学史上可写两节,一节是40年代开始孙犁等代表的荷花淀派,另一节是60年代末到70年代中芒克等代表的白洋淀诗群。

  北岛曾写道:“白洋淀的广阔空间,似乎就是为展示时间的流动——四季更迭,铺陈特有的颜色。不少北京知青到这儿落户,寻找自由与安宁。”在这片浪漫的土地上,他们用意象、隐喻的诗句书写迷乱、挣扎的心绪。“那冷酷而伟大的想象/是你在改造着我们生活的荒凉。”后来人们把他们称为白洋淀诗群,是几年后风靡一时的“朦胧诗”之先导。

  有研究者认为,相对于边远地区建设兵团和军垦农场,白洋淀水乡管理上较为宽松,而且是鱼米之乡,生存压力不大,这些年轻人有足够时间进行自我的艺术表达。据白青回忆“美丽的白洋淀,友善的人群,村风的淳朴,使无以为诉的小知青们自然跌入酒神状态”。

  芦苇、白洋淀,就这样又一次进入文学史。“如果你还记得我/那些被收割的芦苇在一片片倒下/淀子已进入了深秋后的开阔/脚下落下很软/隔岸,我听到了你的呼唤。”

  在这浪漫背后,当时,白洋淀已开始面临缺水之外的另一个沉重话题。

  就在芒克写下预言般诗句的那一年,据《安新县志》记载,保定市日排污水16万吨,直接排放到府河进白洋淀,流程20公里,多种有害物质使白洋淀污染三分之二,淀区鱼虾产量由5500吨下降到645吨,蟹年产量从750吨至绝产。与此同时,白洋淀周边地下水也受到污染,酚含量超高3倍,砷含量超高2倍。

  也是在1974年,在国家建委一份《白洋淀污染严重急需治理》的材料上,李先念副总理批示:“这个问题必须迅速解决,否则工厂应停。”他要求国家建委派工作组协助地方限期解决水污染,“因为这关系到人民生活的大事,决不能小看”。随后,地方政府提出“工厂根治、淀污分离、截蓄灌溉、化害为利”的治理方案。

  从那时起,共和国较早的治理水污染行动就在白洋淀展开了。直到现在。

  “遥看白洋水,帆开远树丛。流平波不动,翠色满湖中。”这是康熙皇帝的诗。在他任上多次治理白洋淀水患,且40次到白洋淀,对这浪漫的大湖情有独钟。

  为方便驻留,康熙在白洋淀建了4处行宫,沧桑变化,均已无存。前些年当地重建了个康熙行宫,规模不算大,御书房、御膳坊倒一应齐全。是在个景区里面,其实就是新建个旅游点,以前淀区以苇为粮,这些年来,旅游就成了白洋淀的新“庄稼”。

  1989年第二次去白洋淀,花十元钱,租条渔船在淀里转了半天,船家聊了不少来水后的麻烦:种的玉米被淹了,旱时买的马车没用了,养的鸭子是旱鸭不会在水里找食等等。但让他高兴的是,租船进淀的人越来越多了。   

  1993年到白洋淀,参加当地举办的荷花节,是政府为发展旅游兴办的节庆,那已经是第三届了,到一些旅游设施参观,记得有个水泊梁山宫,是个在岛上的建筑,里面有些泥塑,还有些场景,景阳冈打虎啥的,加上了声光电的效应,据说投资900万元。

  2004年走访白洋淀,当地拆除了水泊梁山宫。梁山好汉中虽不乏河北人氏,但和白洋淀没多少关系。送走“梁山好汉”,请回“小兵张嘎”。新建了嘎子村、雁翎队纪念馆。嘎子村是展示淀上风情的民俗村,雁翎队纪念馆里再现雁翎队打击日军历史。

  抗战时期,白洋淀留下不少传奇故事。孙犁不是白洋淀一带的人,抗战时期也不在这里。1937年他在淀区的同口镇当了一年小学教员,后到太行山参加革命,《荷花淀》是他在延安时,听冀中来人讲白洋淀抗日故事时,结合对水乡的记忆写出的。

  1947年孙犁重访白洋淀,写了篇《一别十年同口镇》。其中写道:“这次到白洋淀,一别十年的旧游之地,给我很多兴奋,很多感触。想到十年战争时间不算不长,可是一个村镇这样的兑蜕变化,却是千百年所不遇。”

  陈调元是民国一级上将,同口镇人,曾任山东省和安徽省的省主席,成名后在家乡填了个大坑建起座庄园。孙犁写道:当教员时“没有身份去到陈调元大军阀的公馆观光,只在黄昏野外散步的时候,看着那青砖红墙,使我想起了北平的景山前街。那是一座皇宫,至少是一座王爷府。他竟从远远的地方,引来电流,使全宅院通宵火亮。对于那在低暗的小屋子生活的人是一种威胁,一种镇压。”

  孙犁重访时,住着的已是贫苦农民,“穷人们把自家带来的破布门帘挂在那样华贵的门框上,用柴草堵上窗子。院里堆着苇子,在方砖和洋灰铺成的院子里,晒着太阳织席。”  

  后来,庄园里建起学校。再后来,成了文物保护单位。前几年看时,庄园在周围不断更新的建筑中已显颓败。今年再访,开始整修了。它将恢复“一座皇宫,至少是一座王爷府”的旧貌,不过不再属于个人,也再不会是“一种威胁,一种镇压”,“低暗的小屋子”已经远去。

  白洋淀素有北地西湖之称,多年来,和西湖相比,虽也有美景与传说,但更多的是沉重和无奈。

  雄安蓝图一出,这片饱经沧桑的浪漫水域,有望告别“苟且”,成为长久的诗和远方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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